湘江情思

1971年夏·杨梅洲知青点蝉鸣把日头熬成稠密的金浆时，顾南舟偷溜出午间**学习。

他贴着晒得发烫的土墙根溜达，军用水壶里藏着半壶蓝墨水——这是用五斤粮票跟公社文书换的，画完荷花就能还给图书馆那本《芥子园画谱》了。

湘江在这拐了个鸾弯，淤出片半月形浅滩。

芦苇丛里藏着条破木船，是他和放鸭老倌借的。

船桨刚点开层层莲叶，忽听得前方传来清凌凌的哼唱："****哟...满池塘...""妹采莲蓬哟...等情郎..."十七岁的林晚晴跪在乌篷船头，蓝布衫下摆掖在裤腰里，露出截雪白的脚踝。

竹编斗笠随着采莲动作轻晃，发梢上的水珠坠在锁骨窝，亮得像她腕间跳动的银镯。

顾南舟的画笔僵在半空。

菱角丛里惊起的翠鸟掠过水面，叼走了他调色盘上的钴蓝。

等他回神时，画纸上己晕开个袅娜的侧影——分明画的是荷花，那花瓣走势却顺着少女的腰线流转。

"哎呀！

"乌篷船突然打横。

林晚晴怀里的莲蓬簌簌滚落，她伸手去够最近的那颗，船身猛地撞上暗礁。

顾南舟扔开画箱扑过去，却见那姑娘如断藕般栽向江心，银镯划出的弧光惊散一池游鱼。

江水比想象中冷。

顾南舟扎进水里时，军装口袋的粮票全泡涨了。

他抓住一截蓝布衫，却被挣扎的少女带得往下沉。

藕花缠住两人的脚踝，林晚晴的发丝水草般绞住他脖颈，银镯在幽绿的水底泛着冷光。

"别动！

"他含混地喊，气泡咕噜噜往上蹿。

指尖触到少女腰间细滑的肌肤，惊得差点松手。

林晚晴突然安静下来，隔着晃动的水波望向他，瞳仁里游过一尾红鲤。

浮出水面时，顾南舟的帆布腰带松了。

林晚晴攀着他肩膀咳嗽，湿透的碎花内衣紧贴肌肤，菱角叶黏在鬓角像支碧玉簪。

他别过头，耳尖红得能滴血："同...同志，能自己走吗？

"少女却盯着漂远的画箱："你的宝贝要喂王八啦！

"她突然扎个猛子潜下去，蓝布衫在江面绽成朵睡莲。

顾南舟慌忙去追，却见她举着画箱冒出水面，银镯卡在箱扣上叮当作响。

卵石滩被太阳晒得发烫。

林晚晴拧着衣摆问："你是新来的知青？

"见对方点头，忽然抓起块卵石在画箱上划拉。

顾南舟急得去拦，却见她在湿漉漉的素描纸写："**救美，欠条为证——林晚晴"墨迹被江水洇开，最后那个"晴"字像要飞走的蜻蜓。

远处传来铜锣声。

林晚晴跳起来："完蛋！

**学习点名了！

"她抓起斗笠往知青点跑，忽然回身抛来个油纸包。

顾南舟接住时嗅到甜香，锡纸里裹着三颗酒心巧克力，包装印着上海字样。

他鬼使神差地追了两步："喂！

你的船..."少女的声音混着蝉鸣飘来："明天晌午，赔我莲蓬！

"日头西斜时，顾南舟在晾衣绳上发现件碎花内衣。

水滴答落在画箱上，洇湿了被救回的《芥子园画谱》。

他蘸着蓝墨水补画残页，笔尖不自觉勾出个戴斗笠的侧影。

宣传干事王建军突然出现，相机镜头几乎怼到他脸上："小顾同志，听说你下午没参加学习？

"顾南舟慌忙用身子挡住画板："我去江边...观察劳动人民的生产热情。

""哦？

"王建军掀开画箱，抽出张湿漉漉的素描，"这是观察的哪个阶级？

"画上分明是林晚晴凫水的背影，发丝间缠着菱角花。

蛙鸣西起的黄昏，顾南舟在检讨书上抄写**。

暮色染蓝窗纸时，他摸出颗酒心巧克力，锡纸上的"上海"二字突然刺眼——这是林晚晴母亲**前寄来的最后礼物。

月光爬上晒谷场时，林晚晴蹲在灶膛前烤袜子。

火光照亮她藏在《毛选》里的日记本，最新一页画着只鹭鸟，脖颈的弧度与白日救她的少年如出一辙。

她咬破巧克力，酒心淌过舌尖的刹那，忽然听见后窗传来三声布谷鸟叫。

推开窗，见顾南舟举着支野荷花。

花瓣上凝着露珠，茎秆用蓝墨水写着小字："明天赔你十船莲蓬"。

她噗嗤笑出声，却瞥见墙角闪过道手电光——周建业作为新调来的民兵，正在**知青点的"思想动态"。

蝉声突然寂静。

林晚晴将荷花**搪瓷缸，银镯碰着缸沿叮咚作响。

江风裹着水腥气漫进屋内，她对着晃动的花影轻哼："****哟...等情郎..."